狂歡派對(2)


米克未曾察覺到她的異樣視線,就如往常那樣,將她帶到桌邊,拉椅子請她坐下,然後進廚房端出晚飯——幾瓶營養劑和一道湯。堤雅看見她慣常的晚餐,方才有過的什麼綺念一下都沒了。這些蒼白制式的東西提醒了她,她和莉絲的不同。


米克隨後也坐在她面前,面帶微笑靜靜看著她吃飯。以往她安於這種沉默,而且那些專為補充營養和能量的東西吃起來也不太費時,米克只消小坐一下,就可以把剩下的碗盤收走,而這樣也算是「陪她吃飯」了。

但今晚她卻吃得魂不守舍,看著眼前那個她精心捏出的人,完美角度的微笑,稍偏狹長的眼睛和深棕色微捲的頭髮,彷彿非常用心傾聽她說話的溫柔和耐心,讓她幾度想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的光腦手環突然發出收到訊息的聲響,打破了她的猶豫。

「米克,這些收走吧,我吃飽了。」

對面人聞言慢慢站起身來,一個一個拿起瓶罐和碗盤放到托盤上,穩之又穩地走向廚房。日常不知看過多少遍的風景,堤雅此時不得不想到網上流傳的那句諷刺:「年輕不選『愛之夢』,人老禁不起『激情』。」對手公司的產品不講究人偶在生活輔助上的功能,叫他們做點家務往往最後還得主人去收拾,年輕時這當然可以看作一種情趣,但年紀大的就覺得產品設計不佳,十分麻煩。

她點開信件匣,一封來自獵頭公司的招聘信出現在眼前。這讓她有點意外,也有點驚喜,畢竟今天稍早才面對業績下滑的沉重事實。

堤雅在這個業界已經算是奮鬥出一方天地、小有名氣的人物,她當年配合「愛之夢」上一代旗艦產品打造的行銷方案一炮而紅,也讓她變得知名。只是,幾次拒絕對手公司的挖角後,「激情四百」也很久不打她主意了,跨領域的職位相關的也不多,薪資和福利滿難和她在「愛之夢」相提並論。

邀請她的是一家叫「盛宴」的公司,說明是打算打造一款社交app,有鑑於堤雅曾經在「交換日記」app上的行銷實績,想邀請她前來擔任行銷總監。

「交換日記」就是當年她為「愛之夢」的上一代產品提出的輔助行銷方案。那並不是一個純粹供人交筆友的app,當時,「愛之夢」的擬人晶片技術剛好躍過一個門檻,灌入資料後自主學習能力更強,只是購買者普遍缺乏資料來源,致使性愛人偶無法發揮最大功能,反過來也難吸引更多購買人潮。

想到那段辛苦又有所得的時光,她半是懷念,半是感慨。

而房子裡安安靜靜,米克一如以往,像是消失了一樣,沒再出現在桌前。「米克,我想喝點茶。」她嘆了口氣,覺得人偶的學習能力往往在此處現出短漏,無召不前,無例不循,但一旦下為指令,恐怕她以後吃完飯都會有一杯茶奉上。

米克也是她成功行銷「交換日記」後才捏出來的產品。

「交換日記」提供一個交筆友的平台,讓人在上面書信往來,互相調情取樂,然後,使用者可以下載這些資料,灌進他們購買的人偶中。人們大可以廣撒網多捕魚,在上面扮演溫柔知心女孩或陽光健氣小哥,或冷情高傲少婦,或知識淵博淑女,只要你想,你都可以假裝,然後試著找一個中意的筆友,再把他複製下來。

這就是當年她想出來解決「資料不足」問題的方法。

可當她把這個行銷輔助方案提出來時,公司裡的聲音卻懷疑大過支持。他們覺得這麼一個古舊的線上來往方式,無法激起時人的興趣,更遑論最後要把這些互動換為購買力,質疑這個app使用者的數量和黏性,無法變現為業績。

另外一派人則提出製作名著美人,在出廠前就幫顧客灌好內裡性格,全都從角色小說中仔細析濾,想買達西先生嗎?想買X教授嗎?想買查泰萊夫人嗎?這派指望用代為處理資料的方式,打出新的市場。

不過,公司裡的技術大老麥倫娜卻出乎意料支持堤雅的方案。她認為堤雅提出的方式能夠解決目前只有少數人有足夠資料製作理想人偶的窘迫現況,還在討論會上為她發言:「我想和你們講個故事,這個事情發生在……嗯,七八十年前吧,那時候我才剛和他們一起建立『愛之夢』。初代的Lover在大家拚死拚活下終於上市了,你們覺得賣得好嗎?」

麥倫娜對全會議室的人提問。見大家搖頭,才又接著說:「對對,並不好。大眾很好奇,但是一來貴,二來是真的太麻煩了,那時候晶片很基礎,啟動需要的資料量也很大,很多人回去弄了半天,結果還是改用出廠的原附屬性。不過那時有一種顧客會毫不猶豫來買最頂級機型,你們猜是哪種?行銷的來猜猜看。」她點向行銷室的方向。

身為提案者的堤雅答道:「這個公司史有寫,也是行銷的知名案例了。『愛之夢』初始的客群是喪偶者。」

「對,那些剛喪偶不久的人看見Lover,說什麼也要買一台回去,他們覺得這簡直就是變相讓他們愛人復生的魔法!他們手上也有很多對方的資料啊,就一點一點輸進去。那時候,政府的法規已經很完備了,人死後的財產也包括他的社交網站資料,通常……通常啦,人都會簽銷毀不予繼承,只是我爺爺他沒簽這條,不知道是漏了還是急病來不及。反正,我們家給我奶奶訂了一台外表還原度很高的機體,我也幫著把資料灌進去,整合喚醒後,擬真度真的很不錯。」麥倫娜劃了個圓,她很為這劃時代的產品驕傲,可眉目間卻帶著灰暗,「但是,過了不久,那機體對我奶奶說:『有件事想告訴妳。』然後和她說他其實有一個婚外情對象,他是真心和對方相愛,他想離開我奶奶和對方在一起。」

整間會議室連同遠端連線的那些人都沈默了,這結局簡直尷尬至極。把原主最完整的資料灌進晶片去演算學習,天知道竟然會出這種包。

「所以我說,真實時常令人傷心。我們公司名字叫什麼?『愛之夢』,我們要讓顧客能在夢中作愛,在愛中作夢,不是讓他們的機體有天對他們說分手的。」麥倫娜揚起手果決地敲了敲顯示牆,又為她的立場多添幾分力量。

麥倫娜的故事成為「交換日記」能通過的最有力辯詞,人們購買性愛人偶,就是想買一個美夢,而讓他們在app上扮演角色,挑選喜歡的對象去複製,這才能圓滿他們的夢。

狂歡派對(2) 狂歡派對(2) Reviewed by 隻眼 on 10月 31, 2019 Rating: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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