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歡派對(14)


四人在後院消磨直到黃昏,才被第一批到訪的客人叫回屋裡。首先抵達的不是別人,正是公爵夫婦和賓利與達西,公爵夫婦見他們在此,十分熱絡地打起招呼。



賓利看見眼生的米克居然堂而皇之地佔據了堤雅身邊的位置,神情頓時有點委靡,聽完公爵的引見後,臉色更加不好看起來。倒是達西見狀鬆了口氣,似乎是對堤雅聽話遠離威樂比的明智選擇很讚賞。

「你們也受邀來聽馬克勳爵的投資計畫啊?」賓利失意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要好好和堤雅相處,遂開口聊天。

聽到今晚小宴的主軸居然是這種非常不夢幻的內容,堤雅也暗自吃驚,但她當然不能當場吐嘈馬克就是要騙人,只能誠實地說:「我們是下午來拜訪勳爵,剛好被留下來吃飯。不太知道他要談投資計畫。」

管家這時又引了新客人進來,正是她先前未曾謀面的羅徹斯特先生。這位先生生得高大威武,身上有太過俐落的銳氣,而且表情冷肅不好接近,年紀似乎也比較大一點,一來便坐在靠近公爵的位置和他寒暄,不理會現場的女性。

馬克點了點現場賓客,正要叫管家派人去看看,就又有個新客人被領入。這是個麥色皮膚、深黑髮色的瘦削高挑年輕人,一雙黑眼極有精神,剛進房間就向大家行禮,「各位好,家父老恩肖不克前來,遂派我代表,我是希斯克里夫,很榮幸可以參加勳爵家的晚宴。」

馬克聽了點點頭:「客人都來齊了,就讓我們邊吃邊談吧!」招呼著眾人前往餐廳落座。

馬克安排的座次也挺有他個人風格的,他自己坐短邊主位,左手邊放威樂比,右手邊安了初來乍到的希斯克里夫,其他客人才依序坐下。希斯克里夫旁邊坐了堤雅、米克和公爵,對面則是賓利、達西和艾蜜莉夫人。

雖然在次賓的部分頗有左擁右抱的嫌疑,但後續安排至少沒把心有怨結氣氛尷尬,不能坐在鄰座的人排在一起,也算精心。

眾人邊用餐邊閒談,主題不時扯到前天在尼日斐辦的宴會,馬克好奇地探問希斯克里夫怎麼那天沒見他。

希斯克里夫靦觍笑著說:「父親覺得我年紀還小,便不叫我去了。」老恩肖覺得他太年輕,也不必過早涉足這類探看婚姻對象的場合,那天是帶了大兒子辛德利。

「難怪我只看見你父親,幸好我今天約了他,不然豈不無法認識你!」馬克饒有興趣地試探眼前這半大不小的少年。

坐在旁邊的堤雅聽得一清二楚,在心裡直翻白眼,一邊又佩服馬克大師永遠不放棄任何機會,豈止吃著碗裡看著鍋裡,但凡放桌上的,他都想沾一口。

「馬克,你不和我們介紹一下你的投資嗎?」見馬克頗有見異思遷的傾向,一旁的威樂比也坐不住了,他這幾天若即若離和馬克玩著心照不宣的遊戲,好處還沒撈上,豆腐倒被吃了不少,現在眼睜睜看別人要接了好處,他忍不住心急。

馬克斜睨他一眼,半開玩笑地哈哈兩聲說道:「是是是,我差點都快忘了『正事』。」他擺正了坐姿,先喝了口酒才不急不徐地說:「不曉得在座諸位可有興趣入股英屬東印度公司呢?」馬克說的輕描淡寫,但與會諸位中卻起了小小騷動。

英屬東印度公司歷史早從上一世紀開始,擁有女王的特許狀在東方世界貿易行商,做著大筆原料生意,甚至還被特許在海外佔領地盤、鑄幣、建造要塞和擁有軍隊。公司本身是英國海外的代理人,手上權力甚大,獲利也肥得流油。

然而,沒有什麼管道的話是難以入股的,畢竟這在過去幾乎等於穩賺不賠的好事,誰都想沾一口,而誰有資格買下股份?

現在看來,馬克‧貝理勳爵就是那個有管道的人。

馬克這個提案,聽在堤雅耳中有點霧裡看花,「英屬東印度公司」這個歷史名詞對她來說宛如天書,但從諸位賓客的反應來看,她可以推測出這是個極為誘人,又風險巨大的提案。

座上諸人小聲與親友討論了起來,只有威樂比直接開口問:「要多少錢才能入一股?」以他的財力,恐怕不能買下多少股份,但一兩股也是好的,吃不了肉,也要趁機喝點湯。

達西聞言,臉上顯出不苟同的神色,他和賓利小聲爭執著。賓利聽了剛才馬克的一句問話,似乎心動,他也是年收入有五千英磅的人,在這個時代,如果還執著在莊園、佃農的經營上,收入遲早愈縮愈少,投資各種輕工業、工業、商鋪等,才能創造更多收益。

達西小聲地說:「最近英屬東印度公司不比以往了,你光看到他們過去在印度換來的貨物值錢,有想到他們和荷蘭、葡萄牙、西班牙在海上互爭控制權所損失的船隻嗎?」

賓利聽了,稍微被滅了火。他本就是一個耳根子軟的人,個性和善又有點不自信,當達西認真起來勸退他,他總是會服軟。

米克在把自己快遞來樂園前,查了一下這條線的相關背景,其中也有涉及一點對英屬東印度公司的介紹,他靠在堤雅耳邊把他所知的絮絮交代了,讓她不至於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主位上的馬克環視這些園子裡屬一屬二的富戶,嘴角噙著一抹笑,藏在酒杯之後。他看向已經聽完資料的堤雅,飽含深意地向她祝了酒,才緩緩說:「目前呢,剛好他們私下要募新的一批股,消息還沒有放出來。我是有個軍隊裡的老熟人能拿到一些名額,一股不多不少,就三百鎊,大家可以好好考慮一下。」

這說詞和那個祝酒,都再再讓堤雅想要膜拜大師,大師來園功課做得真足,還會利用歷史中確實存在的公司為自己的旅程增添樂趣。事實上,根據她從米克那裡聽來的歷史,在十八世紀末尾這時,東印度公司正面臨虧損即將超越資產的窘境,過去在遠東的豐功偉業也褪色許多,它在此時並非一個很優秀的投資標的。

但除非消息靈通,不然對東印度公司的印象應該還是停留在它在遠東大發利市的那時上。

而馬克當然不會真有什麼「軍隊的老熟人」,他只要推託一下,三週過後,又是嶄新的樂園,不會有人介意他曾經成了詐騙名著美人手中產業的惡棍。

他提出的三百鎊一股這個價格則十分惡意,這剛好在威樂比付得出與付不出之間,他若有興趣又錢不夠,自然會生出用別的來抵的心思,那馬克便可遂其願、行其事。

這時,管家突然領入一個僕從,在羅徹斯特耳邊說了什麼,羅徹斯特便起身告罪,說之後再與馬克細談,家中臨時有事得回去云云,然後便離開了。

威樂比聽了價格之後,正凝眉思考著,手上一根叉子顛來倒去,頗為心思不屬。

「如何?沙費羅小姐有興趣嗎?」馬克饒有興致地問。

這是要把她當成詐騙集團的樁腳了嗎?堤雅知道自己不應該揭破他的牛皮,但一時又不知道該怎麼回。

米克卻覆上她手,代為答道:「唉,這個也要等堤雅先和我結婚了再來和我談,現在她哪有錢啊!」一副篤定她未來會和他結婚的模樣,看得堤雅臉上發燒。

不過米克這樣說也沒有問題,她這個身份擁有豐厚嫁妝,但未出嫁前可支配的財產卻不多。

「我就不加入了,這風險太高了點。」達西非常直接點出問題,也是好意要勸阻列席者。

「我……」賓利偷覷了達西一眼,換回一枚眼刀。「我也不加入了。」

「高收益總是和風險並存嘛,諸位不再考慮看看嗎?」馬克再次殷勤地向在座諸機體推薦從不存在的股票。

公爵和公爵夫人兩人說可以買幾張,希斯克里夫則答說此事重大,他會回去代稟父親,再由父親定奪。

晚宴將散時,堤雅看見威樂比和馬克說了什麼,馬克手搭上了他肩,像是在更仔細地討論,然而那看似意外擦過實則故意的吻額,還是讓她知曉大師已得手。她正要起身,卻見隔壁的椅子上遺落一個銀懷錶,看款式挺新穎的,她撿了起來,叭地一聲掀開上蓋,發現刻有希斯克里夫的名字。

不過希斯克里夫已經離開這裡了,她正思考要不要明日送回咆哮山莊,米克卻伸手討過了那懷錶,走向正和威樂比親暱的馬克,把那錶遞給了他,還叮嚀他明日要送回原主。

米克和她一起回公爵邸時解釋說,那看起來就是又一個「觸發事件」,乾脆送給馬克大師,幫他鍋裡再夾點菜吃。堤雅想起上午在緞帶店外和韋克翰的偶遇,忽然對樂園安排觸發事件的邏輯有了體會。

她回想晚上這個奇妙的投資宴會,說起來,東印度公司的股份什麼的,對機體來說是他們從未做過的決策,這間公司是否體質健全、受政策扶持、主要收益來自何方,他們可能隱約有被載入資料,可是,「決定要不要冒險投資」這個稍微跨在機體是否智慧的邊界。

座中擁有自己產業,嫻熟於投資的有公爵、達西、賓利,沒有經驗的有威樂比和希斯克里夫,裝了金蘋果的達西、賓利和威樂比是座上展現出獨有想法的人,特別是威樂比,還對自己的財產做了一番考慮思量,最後決定交換利益。

他們已經非常近於人了。這大約就是馬克那個祝酒的意思。



狂歡派對(14) 狂歡派對(14) Reviewed by 隻眼 on 11月 13, 2019 Rating: 5

沒有留言:

技術提供:Blog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