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歡派對(20)


「好吧!我這就去寫信和『盛宴』連繫……」堤雅決定去和對方談談,也許這真是她跳槽的時機。


「等等,我還沒說完!」莉絲用力揮著手,把本來要下線的堤雅又叫回來。「我渡假時好像看見妮娜了!」提到這個共同的老朋友,莉絲表情複雜,有懷念,又有莫名的激動。

「妮娜?……」這個名字太少出現,堤雅有點疑惑。

「哎……她都離開快二十年了,難怪妳想不起來。」莉絲黯然地擺擺手。「那個去了保留區的妮娜啊!」

她這麼一說,堤雅就想起來了,畢竟會選擇進入保留區的人十分罕見,她的朋友中,也就只有妮娜一個人。

保留區是簡稱,它的正式名稱叫「天堂自然倫理原始保留特區」,是上個世紀末因應宗教團體的主張,立法後建立。當時正是幾種致命性病大流行的時期,有些宗教狂熱極端份子就四處宣揚說這是「天罰」,是上天為了懲罰沉淪欲望、不潔身自好的人降下的詛咒。

這說法在教徒之間瘋狂流傳,教團還傾盡財力人力,派出遊說人馬,滲透政府的各級代表——他們想要擁有自己的一片淨土,成為不移動的方舟。

在這些實力堅強、歷史悠久的宗教團體聯手努力下,政府將一整塊半島分割出來,砌上了牆,讓這些狂熱份子帶著未染致命性病的教徒進入保留區生活。

保留區與外界是兩個世界,在區內,人類仍然透過原始的性交與妊娠孕育後代,自然繁衍;在區內,他們不會做基因改良術,他們依據宗教別不同,甚至有的不打任何疫苗,主張純任自然;在區內,他們各自依宗教分區,組成聯合自治政府,擁有自己的法規、貨幣。

保留區不接受外界科技的迭代更新,在牆之後,他們真的既原始又自然。

外界有的人在接觸了宗教之後,也會生發進入保留區,過上如桃花源、伊甸園生活的想法,堤雅的舊友妮娜就是其中一位。妮娜在接觸佛教後,變成了篤信者,她脫去愛慕浮華的過往,讓自己過著清苦修行的生活,家中沒有任何機器人,自己做家事、煮三餐。

後來妮娜終於在保留區人口年度總額結算時遞出入內申請,從此斬斷塵緣,成為保留區的一員。

在保留區成立的當時,為了避免行政上、檢疫上的浪費以及要求人民謹慎選擇,人一生只能選擇一次是否進入保留區。換句話說,這是條後悔不得的路,一旦踏上了,就只能直直走到黑。

妮娜去了這麼多年,堤雅幾乎完全淡忘這位朋友,畢竟除非她也選擇進保留區,不然再也不可能相見了。

但剛才莉絲卻說她「看見妮娜」?這……滿不合理的。

「妳去哪裡看到她的?確定是她?」

莉絲皺著眉回想,「我之前就在保留區入口外面那個鎮渡假啊,保留區的牆在那一段是透明的,所以不少宗教會派人在那裡隔牆宣教……妳問我確不確定,我其實……不算很確定,因為她是跑過那堵牆,沒有停下來,我沒法仔細看。」而且她當時帶的伴是天使男孩,不像帶機體出門遇上這情況還可以調錄影回放。

二十年的時光足以抹糊記憶,對著遠方的舊友,她們也無法有更多聯繫。

堤雅嘆了口氣,問道:「妳覺得她看起來好嗎?怎麼會跑過去?」

莉絲扁扁嘴,「就是看起來不太好,我才想到要和妳說。表情挺慌張,而且身上衣物也不太乾淨。」

莉絲沒說出口的話就是——她好像在逃離什麼。

可她們又能幫上什麼忙呢?保留區本身就是一個自治政府,她們既不能幫她報案,也無法接她出來。

兩人相對無語了一陣子,紅著眼眶結束談話。

米克見她結束視訊聊天,端了杯奶茶給她,又幫她熱敷眼睛,溫柔地按摩一番。他能感覺到堤雅正面臨著什麼抉擇,整個人沉重又緊繃。

堤雅感激他的體貼,在他開始按摩肩頸時,點開了麥倫娜寄來的新聞連結。報導金蘋果異變的影片隨即開始播放,先是警方的提醒和報案者採訪,接著是主持人對資料包的評述,然後再上其他使用者的投訴,說機體變得不聽命令,在床上不配合,想離家出走。

兩人也看了下方的網友留言。當堤雅正在構思如何公關愛之夢機體問題時,這則新聞的熱度愈來愈高,相關話題也接二連三出現。

「你認為機體有權不愛主人嗎?」、「如何洗白重裝回上一版本?」、「受害者是否符合退貨條件?」等討論沸沸揚揚。

堤雅像念稿一樣,無意識地念出網上的留言:「我認為機體無權決定,機體只是機體,它就是比較高階的掃地機器人,它是一件家具,作用是順應買主的願望……」

米克的手忽然停了下來,握住堤雅肩頭。「妳是這樣想的嗎?」

麥倫娜與她過去關於智慧邊境、機體如何學習成長的討論在堤雅心中反覆迴旋,她閉上了眼,用手覆上米克此時特別冰冷的手,「我不是這樣想的,但是,好像他們都是……」

米克聞言鬆了一口氣,彎下腰來環抱住她,在她耳畔說:「他們沒關係,只要妳不是就好了。」

堤雅搖了搖頭,很疲累地說:「不,只有我是不夠的,未來……」和麥倫娜聊得多了,她多少也明白未來會有什麼發展,世界正站在分歧點上,人類能坦蕩接受新的智慧種族,或者就此決定殲滅他們。

「也許未來你會是一個一般公民呢……」

那你還會喜歡我嗎?這個問句,她不敢開口。

經過了那些新聞後,她忽然退卻不敢問了。如果機體也有智慧,也有個性,那,誰說他們不會審時度勢,虛與委蛇呢?


狂歡派對(20) 狂歡派對(20) Reviewed by 隻眼 on 1月 09, 2020 Rating: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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